终于有一个顶流明星大大方方、坦然揭开一个时代的“通感”——如何普遍地安置一代人身体系统里的“情绪密码”。
46岁的谢霆锋在美食竞演综艺《一饭封神2》中,面对一个在比赛中坦陈压力而哽咽的年轻厨师,没有一本正经地说正确的、鼓励的话,而是突然表达起自己。他告诉对方也告诉观众,自己是一个容易焦虑、内耗的人:“其实我从小就非常的焦虑,我为什么好好的在唱歌还要去学拍电影,拍电影不够我要学去拍打戏,打戏不够我要作曲编曲,我要这个那个,然后我要做生意。”
“焦虑”从谢霆锋嘴里说出时,不仅仅只是一种拉平身份差距的话术,实则是讲出了“焦虑”的中性价值,就是它作为一种天然的情绪,本身是具有工具性的。对于创作者而言,它是过程中无法消除的,正视它的人可以将“焦虑”转化成创作的动力。他说“99.99999%最经典的歌曲,都是在伤痛时写出来的,我相信很多的菜品也是”,在不压垮身体的前提下,焦虑可以成为生命能量有所求的状态。

这场对话可能也无意中说出关于“焦虑”的秘密,它又是个人隐秘的选择,可与人言无二三。如今的谢霆锋有代表作、有金曲、长红不断,在影视歌的专业之外,还做成过业内有名的特效公司,他也成为了内娱最有名的“厨子”。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当下的大众情绪,“焦虑”或许会成为那个心照不宣的关键词。如果再聚焦到文娱行业,2026年的颠覆感将绝大多数从业者都推向了一个焦虑的顶峰。站在这个时间和空间的节点下,我们再翻回头去看谢霆锋这个艺人个案,他的多面启程远远早于行业颠覆期。而这个最先开始尝试第二副明星面孔的起点,便源自于焦虑感。
打戏,人也是燃料
在所有关于谢霆锋的记忆中,我个人最难忘的一幕是,2011年他身穿白色西服登上中国香港金像奖领奖台,凭《线人》拿下影帝奖杯。这一身造型是他特意挑选的,因为他的父亲谢贤留给观众焊死的形象就是它,颁奖礼上他还特意郑重感谢父亲“养大这么麻烦的小孩”。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颁奖结束后他还专门打电话谢贤,问爸爸有没有听到领奖词,对方告诉他没有,在打牌……

谢霆锋之所以坚持要让谢贤听到自己拿奖的消息,本身就像是完成一种情绪的闭环。
他是中国香港全港市民目睹长大的童星,光鲜盛名之下也有满腹忧心的童年记忆。父母性格各异,生活中大多数议题都是如何做好明星,这种压力不自觉地“遗传”给谢霆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名字叫红”意味着什么。16岁与英皇娱乐签下长期合约,加速度进入造星流程,将自己作为传奇的燃料,并且比谢贤所在的年代拥有更多易燃易爆炸的“触点”,他需要一面适时展示公众想要看到的兴奋的华彩高光,又需要安全地从光焰中全身而退,保持声名的金身不坏,这简直就是高难度的杂技表演。这让我想到谢霆锋曾经出演过的一部高口碑电影《救火英雄》(2014年,郭子健导演),观众念念不忘、觉得“帅”这个汉字铺满全屏的镜头,就是结尾时导演用一个升格慢镜头拍他为了救同伴而牺牲。实际上当时导演告诉他,你一定要慢一点做动作,因为他身后真的有几十公斤的汽油弹准备同时爆炸。
谢霆锋出道即巅峰,又赶上港片黄金时代的尾班车,越是下坠期越是内卷,几乎所有人都在拼命施展本领,试图绑上时代巨轮。谢霆锋说他的出身只是换来入场券,并没有得到任何特殊的关照,相反在走到影帝领奖台之前,他需要付出很多努力去证明自己是有能力、有演技的。而在当时在中国内地与香港的合拍片里,动作戏一定是最快、群众基础最保底的路径,甚至对于东南亚乃至全球,中国香港动作片也是最好卖的,这就决定了年富力强的谢霆锋要“能打”。
已故导演陈木胜与谢霆锋合作过的最后一部动作片是2021年的《怒火·重案》,这一次谢霆锋在片中可以单挑甄子丹。有一场戏是他的脸直接被按在钢琴琴键上,划拉出一段旋律,随后向后仰倒,血溅当场,身后石像轰然倒塌,这样火爆的场面在今天看来完全是港片“不疯魔不成活”的极致表现。同时,这也是19岁的谢霆锋与陈木胜初次合作《特警新人类》(1999年)延续到这一部,默契与信任深入骨髓的沉淀。2019年,是“特警新人类”二十周年,也是在金像奖颁奖礼后台,谢霆锋和吴彦祖、冯德伦、李灿森等“动作片发小”合影,还现场问观众想不想看第三部啊。他们一时兴起跟陈木胜讨论可能性,对方说“我有点累”,实际上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想集中精力拍好《怒火·重案》。

在“怒火”片场,谢霆锋看到了认识多年、跟着成龙大哥一路成长的武行,也纷纷步入中年,有家有口,不再年轻。而导演似乎要用电影为香港动作片写一封情书,所有火爆的场面、行云流水又出其不意,处处是致敬的细节,绝非等闲。对于那段经历,谢霆锋自述:“记得电影开机前,丹哥(甄子丹)还发微信给我,也是一通感叹说自己还在拍打戏,当然也很累,可是不拍呢……他还说现在中国香港能拍的,我这个类型的只有两个人可以,谢霆锋和张晋。(苦笑)”
电影《怒火·重案》中饰演邱刚敖(2021)
在电影这个领域,焦虑像火,在片场不知道要炸过多少回、“烧”过多少人,才能练就出工作时面对压力乃至意外的淡然。谢霆锋曾经说过,你们在电影中所有看到很帅、很经典的场面背后,经常有险象环生的应对和坚持。拍片不要命,要命不拍片,是从成龙、甄子丹传下来的经验闭环。在有限的时间和投资成本下,人是最好用的,是最能催生出效率的燃料,明星也不例外。
焦虑也是一道锋味

2021年,我采访谢霆锋,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做了那么多期的《十二道锋味》,也在动脑筋开发新的菜品,尝试各种食材,昂贵的、普通的,但心目中最好吃的一道菜是什么?
他告诉我,心中永远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以前拍片剧组阿姨的盒饭。“拍完一场重头戏,导演稍微放松点,喊收工,食盒饭。所有人也不管你是主角配角,多大的明星,就接过盒饭,穿着戏服,妆也没卸,或坐或蹲在地上吃。”在剧组里最常吃到的就是鱼香茄子或者咸鱼猪肉饼这等口味偏重、管饱的菜式。这也解释了,在《一饭封神》中,连网友都看出来并且在弹幕中总结,评委谢霆锋尤其偏爱接地气、口味偏重的家常菜式,遇到辣椒炒肉、香辣蟹或者爆炒猪肝这种,他就忍不住偷笑、多来几勺。吃得香的表情是演不出来的,演员出身的身份惯性犹可见。
在《一饭封神2》中做评委的谢霆锋
“焦虑”也是一道锋味。

谢霆锋开始学做菜、热爱做菜,固然是因为自己的成长和职业经历,但把“锋味”做成品牌,则更来源于一个香港人的生意本能。如果可以,多一门技能、营生傍身,说不定也是做艺人接通告、增加观众缘的好机会。
谢霆锋对“锋味”这个IP的理解并非是教人花钱买食材,讲吃讲喝。作为综艺节目,它是与圈中好友交流共振的话题,而作为线下品牌,则是通过餐饮去吸引年轻人好感度与大众流量。这就像谢霆锋做特效公司,2003年创办“PO朝霆”,最初是因为自己的MV《玉蝴蝶》交给外包,效果不满意,于是就投入资金自己做工作室。一开始低调运营,接纳自己的影视作品和MV后期,之后开始接纳品牌广告,而《一九四二》、《中国合伙人》、《捉妖记》等大片也都有参与,PO朝霆被收录到香港科技大学MBA商业案例,成为华语明星创业中少有顶尖的案例。
从这些经历和案例中也能窥见,谢霆锋对于艺人的定义与边界,与很多父辈明星有着跨时代的区别。
在他眼中,前辈这一代明星享受过城市的飞速发展,鲜花着锦是常态,但对于脚下的物质暗涌却可能缺乏警觉,“父辈很多做艺人的,大起大落,红的时候赚了很多钱,也花得快,没有理财的意识,不红的时候就会很艰难,不少人都忍受不了寂寞。”在那次采访中,谢霆锋有些唏嘘地讲到,谢贤生前跟他说,“自己没钱又没有用,活着干什么”,按照谢霆锋的描述,这样的话每天都要说好几遍。我相信这也不完全是老人自怨自艾的牢骚,它或许恰恰是焦虑无法突围后的沉疴着色。

谢霆锋自小到大近身看到了显化的焦虑,并且适时采取了行动,完成了突围。因为剧组盒饭香而做餐饮品牌,因为对MV要求高而投资做特效公司,有着真诚的发心,同时也是可以在商业教材中流传出来的故事。但本质上,这是一个有忧患意识的从业者,在不确定的时代中接纳焦虑之后,展开的长期主义行动。
The show must go on
谢霆锋所看到的老一辈艺人,当然也不全是父辈这样相对传统、体面大过天的人。如果观众还能在一线看到“老辈子”的名字,就足以说明他们依然具有年轻的心态,比如成龙、梁家辉、杨紫琼,还有与谢霆锋同为英皇艺人的惠英红,他们在豆瓣列表上至今还有新片计划,成龙、梁家辉马上进组《捕风追影2》,杨紫琼在好莱坞、华语片场双线开花,与惠英红合作过的年轻“宝贝”名单更是一个加强连……他们接品牌代言、录综艺、走红毯,与年轻导演合作各种故事,对于新的社交平台丝毫不陌生,玩到飞起。
67岁还能迎来职业高光的梁家辉(《捕风追影》)

或许有人说,这样的老艺人不是挺多的吗?但事实其实并非如此,不少老艺人都在开直播、发短视频,但在内容上很明显感受到一股与现实不甚匹配的出离味道,这是瞒不住的。本质上是因为他们从内心深处并没有接纳新环境,只是被焦虑的“鞭子”抽到这个码头来营生。甚至他们输出的内容依然是在怀旧,唱老歌、讲老故事,其实是在消费过去。而上述这些风生水起的老艺人则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体面优雅没丢,却与这个时代的娱乐消费完成默契的合作,这是了不起的。
梁家辉在一次采访中很直接地表达,要死的话就死在剧组里。字字千钧,说明他是真心热爱演员这个行业,纯粹的爱与专业精神让他“打败”了代际淘汰。
这可能是比谢霆锋还要资深的“年轻人”。而比谢霆锋更年轻的青年艺人,竞争只会更加激烈,焦虑只多不少。尤其是在这个传统项目开工率断崖下降,几乎转型为“竖剧”,而“竖剧”又飞速被AI占领的当下,头部艺人虽然还有流量加持,但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是否还可以有更多可能性,王一博之户外探险、赛车;李现之摄影、旅行;张新成之演唱会……他们还在演戏、也还在认真生活,哪怕不是每一个兴趣都能像前辈顶流谢霆锋那样,做成品牌IP、做成生意,但他们面对焦虑的内在逻辑实则具有共通性。
当更多青年演员开始思考作为演员,递过来的剧本中角色有没有灰度,有没有可以解读的空间,这是艺术创作的自觉性;那么在他们对应的人生中,也会开始焦虑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被限定在一种人设中。就像今天很多年轻人看到了世界的辽阔、人生的漫长,与其在焦虑中内耗,不如将焦虑稀释在时空中,或点燃,或调剂,或延展成一根连接未来的线。

回到文章的开头,谢霆锋对一个年轻厨师袒露自己的焦虑,不自觉中,反而成为他与年轻受众更有温度的链接。今年7月,谢霆锋在“Evolution Nic Live 进化”巡回演唱会之青岛场上,专门新增演唱致敬谢贤的歌《青空》,大屏幕上打出父亲说过的话——The show must go on。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情绪主题,当下无人可以在焦虑面前遁形,那就看着它说,我们一起做点什么吧,把人生的show继续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