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菲近几个月来频频现身谢霆锋、那英演唱会观众席,掀起不小声量;现身音乐节观看爱女窦靖童演唱,姿态松弛。
有人说她似乎突然高调了。
如果从华语唱片业的发展来看,王菲的声名能够坚挺到AI改写绝大多数行业底层编码的今天,是因为她有幸每一步都走对了。这当然是幸运,但最重要的是,她保持着流动性。如果说摇滚乐的精神是保持真实与勇敢,那它的弊端就在于执念。
王菲是一个特殊的例子,就像一面镜子,令我们在一个人身上可以看到多个折射面。而这个特例处于行业塔尖,能够在一段变动极大的数十年的时间段里,一直保持住位置和力量,并且传给下一代,这背后有其对唱片行业与社会变化的适应性和偶然性。而公众,无论是去听、去看还是去聊,也都共同参与了“王菲”这个人设的创作。

偶像,是唯一的出路
王菲之所以可以视作范本,因其选对了行业迁移背景下个体所能企及的最优解。
十几岁的妙龄王菲已经开始赚稿费了。“稿费”这个如今被熟知的词语在当年的定义范围很大。当时内地的音乐卡带出版社会通过各种渠道带回港台流行的音乐专辑,然后请内地的歌手翻录再卖到市场上,这个过程叫做“扒带子”,歌手获取的报酬叫“稿费”。王菲有天赋,嗓音清亮,模仿邓丽君的音色几乎乱真。有意思的是,当年一众女歌手都是靠模仿和翻唱邓丽君的歌出道,包括程琳、李玲玉、那英等等,甚至连烟嗓鼻祖田震也是如此。
在这个阶段,邓丽君有些作品也是翻唱自日本与欧美流行乐。那么内地歌手又翻唱她的作品,可想而知是几经转手。在当时,“扒带子”最多、卖得最好的是张蔷,她也是第一个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内页的中国内地女歌手。她走红的时候,王菲才刚刚开始赚稿费。1986年5月,音乐人郭峰在北京首体召集百名歌手演唱《让世界充满爱》。据报道王菲也参加了录音,但因未满十八岁并没有出现在演员表里,极大的可能就是呼朋唤友,把她叫上“走个面儿”。高考结束后,王菲就随父亲去了中国香港,拜师戴思聪,后者是港埠的音乐教育家,梅艳芳、黎明、刘德华等都是他的学生。决定以歌手为职业出道的王菲,经纪约一度签给了罗大佑,她与同期的签约生娃娃(原名金智娟,代表作《漂洋过海来看你》)一起被送到了纽约学习。
无论是戴思聪还是罗大佑,王菲早期的职业路径都是上台阶,去接近当时已经摆脱晚会、堂会、歌舞厅模式并且初具唱片行业气象的港乐。必须承认,哪怕贵为初代天王天后,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等亦有代表作是翻唱日本流行乐。而这个现象的底层逻辑其实在于日本乐坛又深受西方音乐影响,更早一步走上唱片行业轨道。王菲一度改名王靖雯,符合当时香港唱片行业的风潮,听上去自带港味,让人难以辨别她的原籍。她的第一首爆款金曲《容易受伤的女人》,是当时港乐女歌手的主流成功路径,唱情感里的哀怨。

王靖雯所处的香港唱片业与本土的电影业有异曲同工的特质,依靠传统媒体的传播力营造出单向度的竞争环境,评价电影是票房,而评价唱片则是销量、白金数。电台的打榜、电视台的颁奖烘托着“神仙打架”的盛况,而歌迷则被裹挟贡献着真金白银的支持与热情。这样的环境本质上是更为功利、泯灭个性的,并且有不自觉排外的狭隘性。
还记得“魔岩三杰”之一的何勇在红磡演唱会之前的“狂言”吗?除了张学友还会唱歌,其他的不值一提。话是有些偏激,但客观说,与其说行业给予原创音乐健康的生长环境,倒不如说在铺陈偶像的商业模型。只要有一个案例成功了,就会依法炮制,保证偶像批次的顺畅。当王靖雯杀个回马枪,改回原名王菲,并且将重心逐渐北上,选择与张亚东以及当时的前夫窦唯等内地音乐人深度合作时,王靖雯的广东歌曲空缺则等来了陈慧琳、郑秀文、杨千嬅、容祖儿等歌手。
京港天后观
王菲的选择,与港乐、港片的走势息息相关,内地娱乐市场的崛起也需要先靠港产天王天后树立标杆,引领潮流。导演陈可辛拍摄电影《甜蜜蜜》时关于男女主角的人选第一选择就是黎明和王菲(陈可辛:黎明和王菲,两个从内地到香港很有知名度的明星)。虽然故事讲述着两个内地青年改头换面在香港打拼最终漂泊到大洋彼岸,但文艺情怀的流动相对于经济板块的起伏则是“逆流”。恰恰是内地在改革开放中展示了相信全球化的巨大受众市场,王菲的复合型资源和背景才能得以游刃有余,大杀四方。
王菲带来的是香港娱乐圈一整套偶像机制,不仅仅包括唱片的制作、包装,也包括了产品前端、长尾期的营销。在“人设”这个词深入人心之前,王菲已经夯实了她的“人设”,是敢爱敢恨的,是神秘的,是疏离的,也是精致时髦的。

这个“人设”神奇的地方在于,她在香港和北京两座城市都是成立的。已经从苏州姑娘蜕变成香港女明星代表的刘嘉玲认为她与众不同,王家卫也在电影《重庆森林》还为她量身定做一个京片子口音南下的角色。这种观感对于香港受众而言,有一部分是因为不熟悉内地文化的猎奇,更隐藏着地位将倾的摇晃感。不知不觉,内地的电影人在香港金像奖上披荆斩棘,比如章子怡、周迅,内地的历史剧《雍正王朝》在港埠播出,引发巨大反响。另一方面,对于内地受众来说,王菲是最容易接近的国际化明星,不少歌迷是通过王菲知道了北欧的比约克、小红莓乐队等。当年女歌手模仿邓丽君是入行标配,而时移世易,王菲成为新的模仿对象。王菲也因此成为整个华语圈无限接近邓丽君地位的女歌手。
福祸相依,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王菲背后的商业规则是以多元化之名完成了同质化的市场淘汰。
再说一个冷知识,王菲和“魔岩三杰”其实是同龄人,甚至在80年代的起点都很接近。红磡演唱会之后,魔岩唱片倡导的本土摇滚盛世辉煌不再,很大程度在于它启动的逻辑就有偏差——追求短期效果而没有相匹配的成熟运行机制。最简单的一个事实上,签下三杰等摇滚宿将,却没有教他们怎么看合约,使其懂得在合约期间完成相应的创作数量。这就像今天的对赌,没有收益就不谈情怀。对于被签约的摇滚歌手来说,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去明白情怀进入商业市场是可以卖钱的,但前提是它们要转化成听得着的、稳定输出的作品。至于窦唯所说的“阴谋论”,实际上指的就是这种揠苗助长的运作,在更长的时间线里不但不能提升音乐人实际的经济收益,反而让他们陷入自我怀疑的内耗炼狱。而当窦唯开始做独立纯音乐作品,高产起来时,残忍地说,时代的舞台确实不属于他们这一代人了。
定格退潮的体面
传统的唱片行业从卡带发展到CD再到彩铃下载,一直到今天的平台合作,它越来越碎片化,越来越谨慎。随之而来的,音乐电视也就是MV越来越不重要了;与其发行完整概念的专辑不如发EP,进而发单曲;而发单曲还不如唱影视作品的OST,唱新歌则更不如在线下开演唱会唱老歌,一遍又一遍聚拢人气转化成票房。

王菲其实也是这样做的,最近一次演唱会也是十年前2016年的“幻乐一场”,并且非常有预见性地选择全网同步直播,最大限度地巩固了自己的核心歌迷,也向当时实力雄厚的平台递上了最有诚意的橄榄枝。从那一年之后,早已封神的她非常谨慎地选择合作对象,电影一定是头部的或者是主旋律影视作品,露面的舞台表演一定是春晚或者大湾区中秋晚会这个级别。甚至她不唱歌,不经意地出现也是微妙地给自己的金身涂抹,比如那英的演唱会、阿那亚音乐节,弹无虚发。
这种对于社会反响、社交平台玩法的深谙,倒不是精心的设计,我更倾向于是在港乐时代培养出来的肌肉记忆,被提纯成了一种本能。王菲保持着与媒体、公众维持相当赢面的边界感,不会因为过量曝光而被反噬,但也不会过于隔绝而让关注者失去耐心和记忆。
她的经验现在正潜移默化地内化在女儿窦靖童身上,这也同样不是简单粗暴、带着妈味儿的控制,相反,“遗传”一定是要与时俱进的。窦靖童出道面临的环境比父辈更加“恶劣”,传统唱片行业底层逻辑全乱了,短视频音乐简直是另一套情绪语言。你永远说不清,到底是新歌好用,还是N年前就埋土里的老歌突然被挖掘出新意,更能形成突破。王菲选择单曲矩阵,无论是常石磊等老搭档写的新歌,还是在春晚舞台上演唱调性满意的歌,仅仅是作品序列上越来越碎,但风格却是稳定的,连好朋友那英都曾调侃过她的发音习惯——除了《主角》这首歌尝试了秦腔。
窦靖童到现在为止唱了英文歌、父母的歌、小众乐队的歌以及大俗金曲,各种音乐风格几乎都试了,她留给公众的印象都不是作品层面的,而是情绪层面的。大家更愿意在她身上看到父母的身影,她本质上成了王菲在当下的分身,分担着公众对于主体求而不得的渴求。那么,王菲是成功的,也是遗憾的。如果窦靖童还没有尽快成为更加完整、独立、鲜明的创作主题,那么她在抵达受众的耳边就是模糊的碎片,每一个碎片又像是母亲王菲的吉光片羽。
当然这并非什么很糟糕的情况,可能是吹毛求疵希望看到窦靖童更显性的成长。不管怎么说,王菲也没有按照标准答案去选择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窦靖童像她不奇怪,哪一天不像她也乐见其成。

港乐的黄金时代是青年王菲南下时趁手的铠甲,她的形象与突飞猛进的商业狂飙是吻合的。而当她卸下铠甲,回到北方,在生活里怡然自得,又与经济中心位移、经济模式迭代,最后尘埃落定的当下亦步亦趋。她无意成为时代的代言人,但每一步又踩对了时代的步伐。没什么可以永垂不朽,慢慢退潮却可以定格成为永恒体面的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