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没有第七代了?但“平视一代”成长起来了

2026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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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至右:牟正洋、申奥、文牧野、饺子

热闹的暑期档渐归平静。从《八仙!》到《欢迎来龙餐馆》,新一代导演带给观众的惊喜与震撼仍值得回味。只是,当我们尝试给这个群体下定义时,命名似乎成了难题。

曾几何时,“第X代”导演,是中国电影最鲜明的身份坐标,不仅指代着代际师承与创作流派,更暗含着美学共识与行业发展的更迭。张石川、郑正秋等是中国电影开山之人,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蔡楚生、费穆跳出“影戏即戏剧”的桎梏,奠定了中国电影的美学根基。第三代的谢晋、水华等构建了新中国电影的“革命史诗”范式。第四代的吴贻弓、谢飞等人则以纪实笔触与人性关怀开启了电影语言的现代化探索。及至20世纪80年代末,第五代的张艺谋、陈凯歌开启中国电影的美学革命,同样也铺就了中国电影的商业大片之路。到了第六代,贾樟柯、王小帅等人更多是以独立制片的方式,将镜头对准当下中国的普通个体与边缘群体……代际划分如同一条清晰的脉络,串联起中国电影百年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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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进入新的10年,“第七代”究竟包含哪些导演迟迟没有形成行业共识与创作自觉,更年轻的一代已经异军突起。当郭帆以《流浪地球》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饺子等人以《哪吒之魔童降世》撬动国漫产业爆发,文牧野、申奥等青年导演接连以黑马姿态带来一批现实主义力作,人们意识到,传统的代际谱系似乎在失效。没有人能清晰定义他们属于“第七代”还是更晚的序列,只能笼统地称其为“新生代”。但标签的模糊,不代表创作的混沌。拨开纷繁的作品表象,这些中青年导演共享着一种核心的创作姿态——平视。他们平视叙事中的人物,平视世界的文化格局,平视影院里的观众,也平视波谲云诡的市场。这种姿态,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共性”,进而成为新的标签——中国电影的“平视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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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视烟火人间,让叙事视角回归普通人

关注人、刻画人,始终是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传统。从早期张石川《歌女红牡丹》把镜头对准受压迫的女性,到第六代导演对普通人的追焦,在中国电影的百年长河里,“人”,从未缺席。但在一段时期的院线电影创作逻辑中,“人”的呈现好像走向了两种极端:要么是承载集体记忆与想象的英雄,以超凡的能力与牺牲精神供观众仰望;要么是身处极端境遇,以身份的特殊性与命运的戏剧性唤起观者的怜悯与动容。前者构成了武侠片、主旋律大片的叙事核心,后者则常出现在罪案等类型片中。两种路径各有其艺术逻辑,却都暗含着一种“非日常”的叙事距离——观众与人物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英雄光环或猎奇滤镜。

“平视一代”的突破,恰恰在于选择了最朴素也最艰难的创作路径:以平视的镜头对准最普通的个体,在日常的生存逻辑中展开叙事。

这一点,在历史题材创作中体现得尤为鲜明。同样是南京大屠杀题材,张艺谋在《金陵十三钗》中,将叙事锚点置于风尘女子这一身份特殊的群体,以“商女亦知亡国恨”的极致反差构建戏剧张力,难免陷入以奇情稀释历史厚重感的争议。陆川的《南京!南京!》则反其道而行之,以日本士兵角川的视角切入战争,试图通过侵略者的内心挣扎反衬战争的残酷。不过也因过度聚焦施害者,而受到观众的诟病。

《南京照相馆》角色海报

导演申奥的《南京照相馆》,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影片的主角是再平凡不过的市井小人物:只想完成最后一单投递的邮差,不想撤离的照相馆老板一家。他们最初的愿望只有“活下去”,没有挺身而出的英雄气概,也没有洞察历史的先知视角,甚至带着普通人的怯懦、莽撞与盲目乐观。申奥拒绝为主角赋予成长弧光与觉醒时刻,也放弃了用暴力奇观刺激观众感官的惯用手法,转而以留白式的侧面书写,勾勒出战争的残酷:染红的河水、士兵身上的脓疮、被战争逼疯的少女……没有刺刀穿胸的特写,没有凌辱的直观画面,却因这份克制而更显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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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平视的叙事姿态,也要求观众放下对戏剧性的本能期待,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沉浸式地进入历史情境。当镜头不再仰望英雄,也不俯视苦难,而是与人物的视线齐平,观众才能真正在宏大叙事与全知视角之外,抵达历史中凡人的隐秘角落,有了更切肤的代入感——“如果我生在当时,一样别无选择”。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同样的平视视角,也体现在文牧野的《欢迎来龙餐馆》中。相较于过往海外撤侨题材中对国家力量与个体英雄的彰显,这部影片彻底剥离了英雄叙事,将镜头对准两个在战乱国度谋生的普通中国公民。他们没有超能力,也没有官方身份,只能依靠普通人的善良与坚韧自救互救。影片跳出了单一的民族叙事框架,呈现了战争对所有普通人的伤害,传递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层关怀。这种对第三世界民众的平视书写,打破了西方战争叙事的霸权逻辑,为世界提供了来自中国的独特表达。

平视世界格局,坚守文化主体立场

中国电影“走向世界”,是几代创作者共同的追求。对于“如何走向世界”这一命题,身处改革开放浪潮中的第五代与第六代导演,都曾以各自的实践做出回答,却也在时代局限中暴露了一些问题。

第五代导演以浓烈的色彩、奇观化的民俗场景构建东方意象,依靠视觉差异在国际影坛突围。充满符号性的中国元素,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电影的美学风格,但如若一味延续,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东方奇观”的刻板印象,难以传递更深层的文化精神。第六代导演则转向市井边缘的生存图景,他们的作品记录了社会转型期的阵痛,却也有意无意地迎合了西方对中国的想象性建构。而比迎合评奖审美更值得警惕的,是对好莱坞工业模式的盲目照搬。中美合拍的《长城》是最典型的案例:场景是中国的,地名是中国的,故事情节逻辑却完全是好莱坞怪兽大片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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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或多或少也呈现出一个创作困境——越渴望走向世界,越容易在他者的眼光中迷失自己。而“平视一代”导演们的清醒之处,在于他们以平等的文化姿态面对世界,既不闭门造车,也不妄自菲薄;既吸收外来的工业技法,也坚守自身的文化根脉。

《八仙!》剧照

以饺子、牟正洋为代表的国漫导演,最能体现这种创作自觉。《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的形象看似颠覆传统,黑眼圈、吊儿郎当的姿态颇具现代感,但其精神内核承接的是中国传统的写意美学与文化精神。《八仙!》被诟病有西方盗宝故事的框架,但西方侠盗是个人主义的反叛与自由至上;而八仙的反抗,针对的是霸权与阶级桎梏,追求的是人间百姓的福祉,紧紧扣住了八仙传说中“凡人亦可成仙,渡人亦是渡己”的精神内核。

这正是“平视一代”导演的文化立场:他们不再将西方视为需要仰望的标准,也不再刻意打造供西方消费的“中国景观”,而是以平视的姿态,将中国文化的基因自然融入现代类型片的创作中。这种开放与自持,为中国电影真正走向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真正的文化输出,从来不是迎合他者的目光,而是以平等的身份,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与理念。

平视观众审美,重建双向奔赴的创作关系

电影是创作者与观众的对话。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电影的创作者与观众之间,始终存在着姿态的失衡。部分导演要么站在精英立场居高临下地说教,将电影视为布道的工具;要么彻底迎合市场,将观众当作需要讨好的消费者。

前代导演中,陈凯歌有着深厚的人文素养与美学追求,但其商业片创作难免陷入理论与实践脱节的困境。从《无极》到《道士下山》再到《妖猫传》,当创作者沉溺于自我表达的诗意,而忽略观众的故事需求,再精致的影像也难以引发共鸣。姜文的创作轨迹也颇具代表性:《让子弹飞》凭借开放的文本与精妙的叙事,实现了商业性与艺术性的平衡,更在互联网时代引发了全民解读的热潮。但此后的作品却逐渐将隐喻本身当作目的,符号密度越来越高,叙事却越来越缥缈,最终与大众观众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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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平视一代”的珍贵,在于他们重新摆正了创作者与观众的位置:既不俯视说教,也不仰视讨好,而是以平等的姿态,把观众的观影感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文牧野接受访谈

文牧野曾在采访中表示,走出电影院,观众的一句“好看”就是最高评价,“中国电影观众太明智了,好电影一定是看的,基本上不会冤枉到一些真正的市场型的好电影”。饺子在创作《哪吒》时,也反复对团队强调“不能欺骗观众,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八仙!》上映后,有观众说“看完想做个善良的人”,导演牟正洋感慨:“观众这么说,我就觉得值了。”

在这些导演心中,观众不是被动接受灌输的对象,而是有着独立审美与见解的对话者。他们相信,观众能识别出创作者的用心,也能读懂影片中的细节与隐喻。这种创作心态,让创作者与观众之间建立起一种健康的双向奔赴关系:创作者拿出真诚的作品,观众报以真诚的反馈。事实也证明,艺术追求与大众观感从来不是对立的,真正的好作品既能赢得市场,也能赢得口碑。

平视市场浮沉,拥有不骄不馁的创作定力

票房是电影市场最残酷也最公正的标尺,它不看情怀,不看资历,只看观众的选择。面对市场的浮沉,创作者的姿态,最能体现其人格的底色。

前代导演中,不乏面对市场心态失衡者。市场遇冷之时,破口大骂者有之,卖惨拜票者有之,绑架观众者有之。究其根本,都是没有真正平视市场:要么将市场的反馈归因为观众审美低下,要么试图用营销手段操纵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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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武之地》剧照

“平视一代”面对市场,则有着难得的清醒与定力。

申奥的创作轨迹极具代表性。2023年,《孤注一掷》以黑马之姿斩获高票房,成为年度现象级影片。但申奥没有顺势收割流量、盲目扩张商业版图,而是沉心投入新作品的打磨。2025年的《南京照相馆》,筹备周期不长,叙事却愈发沉稳克制,镜头语言更加精准高级,展现出肉眼可见的成长。几个月后,他的《用武之地》票房不及预期,但我们听不到他的辩解与抱怨。眼下,他又进入了中国地空导弹研发的新作拍摄中。

同样的定力,也体现在饺子身上。《哪吒之魔童闹海》创下中国影史票房纪录后,饺子没有借着热度参与综艺、收割流量,而是迅速从公众视野中消失,闭关投入后续创作——用作品说话,而不是用营销说话,这才是创作者与市场最健康的关系。

我们谈论“平视一代”,并非要否定前代导演的成就。恰恰相反,第五代导演开启的视觉革命,第六代导演承载的时代记录,都是中国电影史上不可或缺的财富。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时代命题与创作局限,每一代人也都有自己的突破与担当。

今年暑期档整体质量很高,票房成绩三年来最好,但125亿是什么概念?十年前的2015年暑期档已经做到了。“影视寒冬”喊了好多年,好像春天始终没有来,资本却已经转身开始炒作AI短剧漫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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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是真的难!

但越是难,越是需要创作者回归电影的本质——电影不是神坛布道,不是影展搏名,也不是资本博弈的筹码,而是创作者与观众之间一场平等的对话。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这一代导演的选择与呈现,生死攸关。

期待他们能继续以平视之姿,创作出更多“好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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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Biu比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