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只要孩子成绩可以提升，近乎疯狂的家长们：“这个草药我家孩子吃了之后，真的有变聪明诶，孩子说最近解题都觉得简单了”。
一边是复读班上发现同学诡异行为，又得知母亲将升学放在健康之前考虑，崩溃的孩子：“你跟他们都一样都是疯子。”
这段让人不寒而栗的场景出自近期上新的台剧《聪明镇》。本剧改编自伊藤润二的《富江》、《双一》等漫画作品，讲述复读生赵佳琦（陈妍霏饰）与母亲何丽芬（梁咏琪饰）搬进升学率百分之百的神秘小镇，进入崇明补习班准备复读备考医学院，随着考试压力加剧，赵佳琦逐渐注意到周围同学的异常行为和镇上奇怪的传闻，并为之自救的故事。
聪明镇、血玉果，畸形升学压力的癔症
《聪明镇》的故事伴随着压抑的色调开篇，要复读备考医学院的孩子、说着熬过这一年就好的母亲，一起来到一个神秘的小镇，这个因为超高升学率的补习班而出名的地方。
当镜头切换，“聪明镇”露出了它的真实面貌——这里只有残酷末位淘汰制竞争的补习班、带着孩子来复读的家长们、神秘的镇民。而这些带着孩子来复读的家长们，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已经入学陪读的家长们；一部分则是还在等待补位的家长们，他们等待着下一轮模拟考垫底的学生们被淘汰，为了将他们的孩子补位进补习班。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在这里，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疯狂——进入冲刺班，成为“聪明人”。“聪明人”的考察指标简单粗暴：分数、排名。只要你可以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进冲刺班，你就是“聪明人”。
为了成为“聪明人”，高考失利的学生来到这里复读、陪读的家长们自发组成家长会共享情报。镜头一转，那些进入冲刺班的学生是什么样的呢？他们目光无神， 黑眼圈严重，全部歪着脖子，好像丧尸一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聪明镇》冲刺班的学生们
而没有进去冲刺班的孩子们，他们没日没夜疯狂读书，却还是会与冲刺班失之交臂。这时候，一个神秘黑衣人的传说在镇上传开：“传说，起雾的时候去树林里寻找一位黑衣人，吃下他给的血玉果，就可以满足你的欲望。”
血玉果
于是，班上接连想去冲刺班的学生们，在吃下血玉果后都成功进入冲刺班，随之而来的是他们还没去冲刺班报道，就去世了。离奇的事情越来越多，血玉果的秘密也被揭开——镇长和补习班校长以及女主父亲勾结做人体实验，用渴望成为第一的“聪明人”的活体来滋养血玉树，让其开花结果。过去那些年，所谓的贫困生资助，不过是利用没有背景的孩子们来不断培育新的血玉果。
本剧用血玉果代替欲望，为了升学，家长和学生们变得空洞、冷漠、甚至失去人性，而另一边学区房、卖课等灰色产业也瞄准家长和学生的欲望，疯狂吸血。
东亚教育叙事内核：“为你好”外壳下的恐怖主义
早在2018年，韩国一部《天空之城》拍出了韩国高考升学窒息的压力。住在豪华别墅的上流社会家庭们，对孩子只有一个目标——考上首尔大学医学系。剧里，身为律师的父亲几乎畸形地控制着孩子：用分秒计算时间，鞭策孩子学习；几位主角平均学习十几个小时；还有父母为了争夺全国最好的补习老师家教名额在暗自较劲。
但讽刺的是，当孩子们终于成功考上理想大学后，才是悲剧的开端，有人自杀、有人弑母、有人彻底迷失自我。
《天空之城》剧照
是不是和《聪明镇》的孩子们很相似？
《聪明镇》里，孩子们在一次一次高压的模拟考试中，精神逐渐崩溃。天资本就不聪明的小雨去问老师，自己明明很用功的学习，就是跟不上进度要怎么办的时候，老师只说：“那是你还不够刻苦，如果现在的学习时间不够，那就拉长学习时间，不睡觉，不吃饭，等你考上好大学会感激今天这么做的自己”。
这句话恐怖吗？
当一切都以高考成绩为评判标准的时候，孩子们就变成了教育竞赛中的牺牲品。即便他们精神出现问题开始怀疑自己，也会被冠上“不够努力”的头衔。一句“不够努力”成为他们的魔咒。
而和“不够努力”相媲美的，还有家长的“为你好”。
2019年国产剧《小欢喜》用“为你好”呈现了家长高管控欲下窒息的生活。宋倩（陶虹饰）为了高三的英子（李庚希饰）专心学习，辞去工作全职陪读，把女儿的房间改造成透明的玻璃随时“监视”着她的学习。在她看来，女儿对天文学的热爱是影响学习，不报考她为孩子安排的学校就是叛逆。当英子情绪崩溃要跳海时，宋倩哭着说：“妈妈都是为你好啊，你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南大？”
直到女儿崩溃，她依旧不知道，女儿想去的南大只是一个可以远离她掌控自由呼吸的空间。正如我们这辈子都在等着父母一个道歉，但他们似乎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和《聪明镇》中主角的父母设定一样，父母一句“为你好”封印了孩子所有反抗的理由，只要表达痛苦，就是你很脆弱，身在福中不知福。而《聪明镇》中，亲手给孩子喂下血玉果的，正是深爱他们的父母。
东亚恐怖教育叙事为何不过时？
《聪明镇》的故事并不新颖，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时，为何在网飞上线后，拿下中国台湾地区排名第二的好成绩？
或许是因为高考依旧是东亚小孩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人生命题。
《天空之城》里的金牌家教如今以血玉果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升学的欲望从未消失，只是不断换包装，以更隐蔽、更精致的方式诱导着每一代考生。
《聪明镇》的故事，不禁让我想起一名从衡水中学考上北大，叫谢谢的脱口秀演员。他说：“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从那个地方活着出来，我心存感激”。
脱口秀演员谢谢聊衡水中学
谢谢说，衡中只有10分钟吃饭时间的消息是谣言，他的最高纪录是4分36秒7；学校标语写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早自习会测量分贝，甚至会用“臭味”来评价一个班级的用功程度——这个班越臭，学习越刻苦。
当畸形的学习压力被他讲成段子，我们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看，现实中也有《聪明镇》。
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对应《聪明镇》的剧情：复读班里令人窒息的氛围，空气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参加葬礼；排名榜前永恒的压迫感——那张贴在教室后墙的榜单，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当教育竞争如此惨烈时，“聪明镇”就不再是一个虚构的地名，而是整个东亚社会教育的隐喻。
谢谢聊衡中口号
《聪明镇》将人生的阶段性目标欲望用血玉果代替，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聪明镇没有真正的聪明人，只有一群被内卷绑架、甘愿献祭自我的可怜人。那些看似“成功”的孩子，不过是内卷游戏中的幸存者，而非真正的赢家。
也告诉我们，通过血玉果带来的成功只是一时的，你可以通过血玉果考取全班第一，进入冲刺班。但那之后呢？当我们带着“考上大学就好了”的阶段目标读完大学，发现还有“考上研就好了”、“进了大厂就稳了”、“买了学区房就赢了”等等一系列命题等着我们。
在聪明镇里，拒绝血玉果意味着被边缘化，意味着成为"失败者"，意味着承受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双重压力。这种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很多观众在追剧时会不自觉地代入：如果是我，我敢拒绝吗？
现实中，只要内卷的逻辑还在，只要"成功"的定义仍然单一，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无数颗"血玉果"。它可能是那个明知不适合孩子但"大家都报"的补习班；可能是那套耗尽家庭积蓄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的学区房；可能是那份高薪但让人身心俱疲的工作，我们告诉自己"忍一忍就好了"。每一次妥协，都是在为血玉果的功效背书。
我们都知道，聪明镇还在那里，血玉果还在生长，选择还在每一天的清晨等待着我们。但至少，《聪明镇》让我们开始思考。它让我们意识到，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那些以"为你好"为借口的绑架，那些在内卷中逐渐异化的人性，都不是理所当然。它让我们在看到浓雾笼罩的聪明镇时，能够停下来问一句：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而这一次，也许我们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毕竟，真正的聪明，从来不需要用果实来证明。
